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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人在江湖

2015.10.14 南都周刊2015年度第17期 0条

寥寥几笔的小画,随意,漂浮,生活琐碎轻易纳入其中,泼辣又熨帖的风格极受追捧。看似随意勾画“民国长衫无脸男”的繁杂日常,却直击都市流浪人焦虑的内心世界。有人称之为“玩世现实主义”,他听说后,摸着发亮的脑门儿,只说头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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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记者_高培蕾   摄影_刘浚 

录制完电视台的访谈之后,不等与人寒暄,老树便拔腿冲向了卫生间,凉水哗啦啦地扑在脸上,不知其名的化妆品和着冰凉的水一起流下来。老树不愿化妆,但主持人告诉他,如果不做一些修饰,他的光头会反光,会影响拍摄,交涉多次,老树终于妥协。

为杂志拍照,摄影师提出希望他拿一个道具配合,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太假了”。

从2011年7月将第一幅小画传上微博,没有加V,没有推广的微博ID“老树画画”,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掳走”百万粉丝。经各类微信公众账号推送后,又横扫朋友圈,将老树推向了更多人面前。

寥寥几笔的小画,随意,漂浮,生活琐碎轻易纳入其中,泼辣又熨帖的风格极受追捧。看似随意勾画“民国长衫无脸男”的繁杂日常,却直击都市流浪人焦虑的内心世界。有人称之为“玩世现实主义”,他听说后,摸着发亮的脑门儿,只说头都大了。

“我是一团棉花,内心还有点煤油,遇火即燃”

老树,本名刘树勇,是中央财经大学文化与传媒学院教授,“老树”是很早以前学生为他起的昵称,他欣然接受也愿意以此自称。老树并非科班出身的画家,相较于视觉文化评论和摄影方面取得的成绩,“老树画画”在最初的时候并不为人所知。有人曾在知乎上提问,“老树画画是谁?”有同名ID“老树画画”在下面回复,“是我”。

老树与画结缘,要追溯到30年前。1977年,因“文化大革命”的冲击而中断了十年的中国高考制度得以恢复,老树重返校园,并在两年后顺利进入南开大学中文系。

初入学,全班组织去看正在天津艺术博物馆展出的黄宾虹、齐白石、徐悲鸿三人的画展。刚刚走出乡村,心中对世界充满惊奇的老树被当即征服。“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了不起的人。”看着动人的笔触,老树顿时就想画画了。“我就是一团棉花,内心还有点煤油,遇火即燃。”

不同于很多人将80年代定义为理想主义光芒笼罩下的黄金时代,老树更倾向于称其为“简陋年代”。80年代最好的地方在于单纯,但也恰恰因此显得简陋。内心枯萎太久,就像干燥许久的海绵,有点露水潮气都会拼命吸收。

老树开始自学画画,到处找一些山水花鸟作品临摹,一发而不可收拾。第一张作品是用铅笔临摹同学的一个搪瓷脸盆底部的两条金鱼。同学看到老树对画画如此痴迷,遂热心介绍一些画家给他认识。

天津画家梁崎老先生是老树最早去拜访的老师。天津的路纵横交错,自认方向感很强的老树也时常蒙圈。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老树鬼打墙似地在解放桥边来回三趟之后,才终于找对了路。老先生将他带进了狭窄拥挤的屋子里,从塞着满满杂物的床底下抽出了自己的画作,在昏黄的灯光下边点评老树的习作,边挥手示范指画画法。此后,像王学仲、霍春阳、于复千等在中国书画界知名的人物,老树都曾一一拜访过。

毕业分配,面临多种选择,老树填写的是当时并不热门的北京高校,为的是在学校专心画画。1983年7月,怀揣一腔火热单纯,老树背着铺盖卷儿,“如民工进城一般”,来到了北京。拥有了充足的时间和丰富的资源,所有人都以为老树会于画之一途高歌猛进时,老树却停笔不肯再画。

“去看古人画,越看越绝望,画得那么好,死活赶不上。”多年之后,老树在诗中,袒露了当时的想法。

朋友们越说画得像谁谁谁,以表欣赏,老树越痛苦。痛苦的根源在于丧失存在感,老树陷入困惑,画谁像谁,却一直找不到自己。曾经不吃不喝不睡,除了生活必需,所有的零用钱,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画画的日子戛然而止。“突然一下子,不画了,再也不想画了”。

到了1993年,老树为香港的一本杂志做一期有关当时中国前卫艺术家的报道专号,重点之一是要采访游走在主流美术圈儿之外的画家们。

那段时间,整日与圆明园一带的画家们泡在一起的老树,近距离地感受着过去艺术家的传记当中描述的波希米亚式的生活方式,从兴奋到失落。那些人披头散发聚集在城郊荒村,画画、酗酒、打架,到处借钱缴房租,跟村民和警察斗智斗勇。老树旁观着曾经向往过的放浪形骸,只觉失望。对画画的痴迷逐渐成为远去的记忆。

愤怒与逃避

即便如今因画而火,但老树比过去要冷静理智了许多。画什么不再重要,绚丽的色彩,给养的是自身的宁静,画画要成为帮助他暂时脱离困境的好玩儿的事情。

2007年,老树父亲患癌症,老树忧心焦虑,于是重拾搁置二十年的画笔,意图借此打发一个个无法安眠的夜晚。他首次尝试用国画的笔墨去画那些单线的小说插图,此时,逃避现实成为了折射在老树画中的内心真实。他既知无力改变舍身其中的现实世界,内心愤怒悲哀绝望,希冀纵横挥洒几笔能为负面情绪打通一个诗意出口,不料为自己推开了一个新世界大门。

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在大敌环伺之下,现学太极剑,招式全忘,反而对敌成功。同样,老树遗忘画画的繁杂规矩,笔墨造型随心所欲,反而感受到过去画画时没有过的那种放松自如。摄影家袁冬平与老树相交多年,“一帮朋友时常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他会随手拿起一张破纸片几笔便画出一幅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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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山中经过,我从花间走过。夏日的晚风,从我心头吹过)

中央财经大学艺术会堂的一个地下室是老树工作室,没有网络信号,隔绝打扰,是静谧自由的私人空间。一进门,正对着的几张大桌子上随意摆放着各式陶器瓦罐,不少烟头随意散落其中,右拐中间的空地上还搭着一个简易的摄影棚。再往里走,最深处的一张长条桌上堆满纸墨笔砚各类杂物,一个圆鼓鼓的瓦罐里斜斜地插着一节松枝。此处空气潮湿,纸张绵软,便于创作,老树大部分的作品都在这里完成。为此,他甚至饶有趣味地专门刻了一方印叫“一个地下工作者”。

“他拥有山东大汉与生俱来的粗犷,内心却敏感细腻,情感也十分丰富”,老树的研究生曾泽鲲说,与课堂上诙谐豪放的树老师不同,私下里的老树很期待享受这个属于自己的孤独空间,“有点孤寂的感觉”。

而几乎每一幅画,老树都会配上相应的小诗,采用苍茫宽博的碑体,诗画相融,或洒脱率真,或清新呆萌,或调侃戏谑,笔在纸间行走,心在天上游荡。老树偏爱民国,于是穿着民国衣衫、戴着斗笠的无脸长衫男就成为画中出现最多的形象。民国时期中西交融,自由洒脱,老树刻意将清新健朗的气象注入长衫先生的故事当中。

“他是我,又不是我”。老树说。画中的长衫先生,闲适、率性,肆无忌惮。一如过去的老树,会戏谑地表达情绪。

在1989年春夏之交风波中,中央财经大学组织政治学习,整肃师风,学院里有几位老先生含沙射影批评,“有些老师,头发很长,不男不女,怎么教学生”,老树环顾四周,暗自思忖,长发飘飘的只有自己一个。于是,当天中午,老树就到校门口的理发店全部剃光。老树至今都记得当下午开会他顶着一头光亮进去时,老先生们目瞪口呆,一片沉默的情景。

“我的经验,由他表达,我心向往之却不能至的地方,委托我的长衫兄弟去。”于是,有了长衫先生倚坐田园赏花,山水间潇洒行走的一幅幅图景。

并非如画中那么洒脱、通透,现实中的老树依旧携带些许愤怒中年属性。聊天中,不会静静安坐,不断调整坐姿,几次起身去拿放在桌上的香烟,最后干脆将香烟盒放在了自己身旁,边抽烟边对很多看不惯的事情高谈阔论。

中央财经大学校园内流传着老树多样的故事。一天,学院老师开会,院长讲话,老树坐在院长旁边抽烟,听了一会实在听不下去,抖句牢骚“你TM有完没完”,转身便走。

老树学生写文章说,知道微博里老树画画,以为画家是位高人,隐居生活,云淡风轻,后来才知道竟然是树老师。老树听后哈哈一笑说,“生活里我看起来像一个杀猪的”。

即便是在新书发布会上,与读者面对面交流时,他也会口无遮拦地将心中愤懑不满通通发泄。不出所料,有读者提出,画中一片桃花源,现实却如此愤世嫉俗,会否有分裂感?

老树则以他一贯的哲学回复试图消解这种疑问,“我觉得人还是要处在焦虑状态,如果一个人绝对的舒服了,这个人也废了,但是处于绝对的紧张,可能到精神病院里才能找到那样的人,我恰好处在这两者之间,目前尚未分裂。”

作家冯唐也惊诧于老树的文章和他本人的对比呈现出如此之大的反差。但他随即又笑着解释,“我觉得正是这种张力和矛盾,反而才有可能产生好玩的东西。”

在新书《在江湖》的“答客问”中,老树写道,“活在当下现实世界中的现代人,却在厌倦现实,甚至痛恨现实。”对过去的向往只是要表达出对现实存在的不满和厌憎之情,内心的巨大动荡纠结才是当下现实世界中更为重要的一层现实。“逃避现实才是我唯一的内心真实”,逃避是人的一种动物性的本能。

所谓提倡,源自失去。老树在诗画中虚构了一个与世无争的桃花源。这里没有尴尬难堪的现实困境,没有功名利禄诱惑……当所有情绪都消化在一张张小画儿里时,画画这种“艺术”的说辞,似乎提供了一个可以合法与现实世界区隔的理由。就像他一直强调的那样,“艺术是唯一一个能让人内心柔软的东西”。

与逃避现实相比,审视过去定然要显得勇敢一些,年纪见长时,老树不吝于否定从前的自己。出生在60年代的老树,经历了中国社会动荡变革的大部分时期,在由各种主义所塑造的集体人格中,不断地接受由别人赋予的判断。

“文革”初期,还在上小学的老树在白卷英雄张铁生、黄帅造反的氛围下,写下了学校的第一张大字报,反教育体制,却没想到因此牵连了很多老师,其中被批斗最凶的是当时还给老树上课的校长。那时的老树只觉疑惑,“回不过味儿来”,现在想起来却只剩满心惭愧。这样的情绪,隐隐约约出现在诗画中。

焦虑与距离

在《焦虑的现代人》一书中,卡伦·霍妮做了这样的一个判断:产生神经症的个人内心冲突,虽然不排斥性压抑、遗传禀赋、童年经历等个人特征,但本质上却来源于一定社会的文化环境对个人施加的影响。现代的竞争文化,将人类陷入不可解的困境。

当无法排解的焦虑慌张变成了现代城市生活的主题时,老树画画恰恰彰显的是一种岁月静好、平安温和的人生情趣以及“舍”与“得”的生活态度。“与其与人纠结,不如与花缠绵”,老树画画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慌乱的心。于是,活得很累的现代人,在老树的画中,找到共鸣。这种设定不可避免将老树画画打上心灵鸡汤的烙印,但又因其肆意嬉笑怒骂,一诗一画简约搭配,格外容易被人所青睐。

老树对此了然于心,认定是自己吊儿郎当的表达方式,反而缓释人们在现实中的焦虑。“尽管日子还那么过,但他们哈哈一乐之后,似乎会得到缓解。”他也认为,这种缓解必然是暂时的。

有人称老树为绘画界里的汪国真,他们的共同之处是大部分人都能“看懂”,很容易引起“共鸣”。而至于技巧等绘画语言的高下,是另一个层面的话题。当然,很多老树画画的粉丝也并不会在意其在绘画书法上到底有多高的造诣。

对艺术的欣赏极具个人化色彩,即便有人质疑,老树所写的诗词中的一些格律、韵脚不太对劲,老树的拥护者们也会马上站出来提醒,诗词只要自由地表达想法,不需要那么多条条框框,就像《红楼梦》中黛玉给香菱讲诗时所说的那样,“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江湖与花构筑了老树画画中永恒的世界。

聊天中,老树口中时常提到“江湖”,这两个字也频频出现在他为画所配的诗文中。他说,只有混迹江湖,遇到各种事情,才懂好歹,才知得失。

他吐槽不断,“三十年江湖游走,见各等人物,做诸般事情,看明白,也就几碗米饭。五十载人生经验,得多少利益,争什么功名,说到底,不过一握烟云。”也有想缩回原地的意味 ,“不如寄身江湖侧,一路看尽雨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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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春图】世事总不如意,往往叫人心烦,就想遁入郊野,天天与花纠缠)

大片繁花是老树画画中又一个长盛不败的主题。热热闹闹,繁花乱开,才最符合他的审美。过去画花,总是一枝一枝,画梅时的枝干必须从下面伸展上去,因为古人讲究不能“倒梅”,怕倒霉。“古代的画,赋予了太多的道德情感,十分讨厌,”老树说,为什么梅花一定是高洁的,兰花就一定要君子的,“花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为什么不去探寻”?

每发布一些新作,微博下面总会引来一些网友的争相唱和,偶尔发现一些写得不错的诗词,老树也会推敲琢磨一下,但很少主动与其发生联系。老树说他画画的终极目的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我是要哄自己玩儿”。在袁冬平看来,老树确实应该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神秘感,“为何要对他了解那么多?读者只要喜欢他的画儿就行了,不是吗?”对于老树而言,持续的绘画过程带来的影响十分具体。“它改变了我个人跟外部世界各种事物的关系。”

没有画画之前,每天的目光投向都是混乱嘈杂,内心充斥着抱怨和没来由的愤怒,与活泼的生命擦肩而过,略过无数奇妙的事物,自以为对一切熟稔于心,实际上却是一无所知。

因为画画,老树开始注意四季移易、风物变换。开始仔细地观察不同花儿的样子、颜色变化,叶子是对生还是互生,试着从各种角度看物体的阴阳向背,表面的不同肌理,马路上的一条裂痕,横亘眼前的一根树枝……

只有觉察到一无所知之后,心中才会有谦卑。惶惶不安时,复归于对周边事物的好奇与专注,并因此渐渐有了一种持续的喜悦和平静。

另一个具体的影响在于,老树找到了一个契机,将过去所做过的不同事情,费尽心思理解却总也捉襟见肘的事理,渐渐打通。“你看,画画儿解决的都是我自己的问题,”老树说,而观众们从画中所感受到的,“其实跟我没多少关系。”每一张图片发出去之后,别人如何理解,是得到治愈还是更加悲观,老树说他并不在意。

总有人会问老树,画画会持续多久?老树每次都以“不知道”作答,只要几天没有上传新的画作,微博评论里和私信里就会充斥着大量的怨言,催促着老树赶紧更新。最初,老树焦虑,煎熬一段时间后,豁然开朗,“我又不欠着谁”。于是,我行我素,不再理会。

但也许,老树画画与人群之间的距离也不会如他想象中那么遥远。老树新书《在江湖》一出版便引起关注。目前由老树学生运营的老树工作室,也正逐渐尝试开发一些衍生品,称之为老树制品。淘宝店成立于今年7月份,目前只有两款产品,是印制有老树作品和亲笔签名的帆布包,定价不低,销量不错。

对此,老树只说要帮学生和朋友创业,并没有将老树画画品牌化的打算。但可预见的是,拥有着强大粉丝基础的老树画画确实极具商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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