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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农场

2015.10.15 南都周刊2015年度第20期 0条

关于一个毕业于北师大的女孩子最后是怎么成为一个“卖菜的”,还找到人生的意义,刘跃明的故事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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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笔_黄佟佟

“起床了,在西红柿里坐坐是不是感觉很好?”

“5月19日,土豆花开。土豆花其实是非常洁白美丽的呢。书上说,只要上面有花朵开了,地下就有了小土豆。于是我迫不及待扒开一棵,哈哈,果然啊果然,已经有了个鲜嫩可爱的小土豆。”

“雾很大。一路很慢地开过来,一阵风起,啪的一下,一片树叶贴在了前挡风玻璃上,有一部分已经没有叶肉,只剩脉络。到了屋子门口,门帘上趴着一只大蜻蜓。”

……

如果你加了刘跃明的微信,每天早上打开朋友圈,准会看到一两句让你嘴角含笑的小微信,一疏一菜,皆是宝贝,看得出她是真爱她的那些农作物,她管大白菜叫大玫瑰,管韭菜花叫小仙子……刘跃明,女,顺义人,拥有一家叫“美田阳光”的CSA农场(所谓CSA是指采用城市居民直接向农场订购健康食物的方式的农场,欧美国家有许多这种农场),北京城里大约有三百来个户人家,每一年都向她缴纳不等的费用,她则每周向他们提供一到两箱她农场自种的有机疏菜。她的客户里有歌手有演员有企业家也有北师大的教授们……这让在二十里长山脚下种了一辈子地的顺义乡亲们感到莫名惊奇,搞不清这个北师大毕业又回老家种地的女孩到底有什么神奇。

当身为老板的刘跃明走到圆白菜地拍了张照后,给她垒墙的乡亲们一边干活一边窃窃私语说:人家啊,拍完照放网上,菜就卖出去了—“还卖得贼贵。”刘跃明替他们脑补了另外一句,脸上浮起了笑容。

五年了,她已经习惯乡亲们的惊诧,这么些年只见过考大学考出去的,没见过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就有回来种地的呢?

这辈子应该干的事情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小时候就是个野孩子,到处疯到处跑,也有人说我长得不好看,或者说我不像女孩,我才不管,我就是那种一到野外就会很高兴的人,看只蚂蚁也可以看半天,或者在草地里疯跑,学习还可以,但不属于乖孩子,成绩还行吧,能考上北师大。毕业后我在一个教育类型的杂志社做编辑,那时候天天写稿、改稿、熬夜。有一次改版,好几个月几乎都没有休息,慢慢地,整个身体就很不好,曾经有一阵子,后边肩胛骨这一块,这里面都撕裂了一样,穿衣服都穿不上,脱衣服也脱不下来。”

“2007年,我去广州呆了一年,可是老觉得特别累,没有任何力气做事情。从单位到租的房子只有十分钟,可是我可以走上半小时,我去广州最好的医院检查,结果每个指标都挺好,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想,有可能那就是抑郁症。”

“2008年,我回了北京,经营了一家小公司,不需要常常去,我自己则搬回了顺义县城住,我们家在潮白河边有一套房子,我就在那里住了两年,我常常想起写《瓦尔登湖》的梭罗,他有一个湖,而我则有一条河,一条宽阔的大河,两岸是高大的白杨,晚上走在河岸上,心情特别愉快。”

“除了少数个朋友亲戚,我几乎都是一个人呆着,一边休息治病,一边看书思考,反思以前的人生,以前都是按照别的标准过日子,也没有仔细想过。真正静下来,才发现不管怎么样,人的最高境界还是管理好自己的心。我看了很多中医方面的书,也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东西,这个可能是天性,我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我从高中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打坐那种,没有人教我,完全自发。”

“2010年夏天,我去营业厅交电话费,等号时翻报纸,看到一篇郊区度假村出租菜园的广告,我突然想起地我家有啊,刚改革开放就承包了,一百多亩,之前种过果树,种过蔬菜,还养过猪,养过鸡,家里人赔了好几十万,就不干了,地就在那里闲着。我就想,为什么我不能回去种菜呢?”

“就是在那一天那一刻之后,各种机缘都告诉我,我应该回家种地去。好像一下子找到感觉,找到了自己这辈子应该干的事情。从前在城里生活的时候,我就不是很喜欢城内的那种生活,2000年北京刚有户外运动的时候,我就跑去跟一群人开始玩户外,几乎每周末都会去爬山,去旅行。2010年夏天正式跑回来种地,我看到田野到处都是绿的,心里说不出多高兴,那些老头中午睡完觉,三四点钟、四五点钟骑着车慢悠慢悠出来了,在田间地里摆一个茶盘在那里喝茶,打扑克,我觉得这种状态特别舒服。熊培云说在每一个村庄里都有一个中国,有一个被时代影响又被时代忽略了的国度,一个在大历史中气若游丝的小局部。什么是故乡,就是夏夜躺在屋顶上,看满天繁星,人生的一切苦楚都烟散云散。”

“另外我特别特别喜欢植物,我是北师大生物系毕业的。念书的时候,所有植物学的课都学得特别好,不用怎么学,翻翻书我就记住了。我还曾经想去报考蔬菜学的研究生,打听过中国最好的两个蔬菜专业,一个蔬菜所,最好的是北京农科院的蔬菜所,南方最好的是南京农业大学,后来应该是和南大合在一起,南京的那个蔬菜学专业,找他们导师要过题之类,但可惜后来没弄成。开农场让我遂了愿,我几乎翻遍了市面上能看到的蔬菜种植资料,这太有意思了。”

我真不觉得苦

“你们记者老问我苦不苦,我告诉你真不觉得苦,也没有觉得累,跟我想的没有什么不一样,因为我从小就种地,家里人种,亲戚也种,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做这件事,就像打了鸡血,你根本不会有累的感觉,真的。”

“如果要说压力,最大的阻力是家里人。因为他们之前因为种地赔了很多钱,他们总结农业千万不能干,周期长,风险多,市场不能控,自然风险也不能控制,东西又极其便宜,而且周转也很慢,你看我家都转去做生意了,我爸我妈卖五金,我叔叔他们卖药。那时候我带朋友到我家里吃饭,我爸妈就会说‘你们劝劝她吧,不要干了,好不容易不当农民,又回来种地了。’我也不管,因为我认准的事就要做下去,而且很快我就赚钱了,事实胜于雄辩。”

“我真的可以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赚钱。因为我坚持会员预付制,第一批客户全都是我的同学和朋友,最开始只有二十多个会员,每个人交点钱,但有预付款就很好办,因为预付款是成本利润一块收回来的,跟客户收了钱,才去种,才去雇人。刚开始我只种了这一小片地,只请了两个人就够了。钱已经到手了,只要你想方设法保证质量,提高产量就行,其实没有任何风险。开始的时候,送菜很辛苦,那时候我叔叔开一个小面包,我跟着去送菜,北京很大,大家住得又特别分散,有时候一堵车,清早装菜,八点出发了,得晚上五六点才到家,还有一次赶上车坏了,送完回来都晚上十一点了。”

“前年人大的农业与农村研究院做过一个调查,我们这种农场,有70%、80%都在赔钱,为什么呢?从城里到乡村做这种生态农业的人,大多数什么都不懂,就有一个梦想,觉得种地没门槛,谁都行。有一些同行找我聊天,让我给推荐点资料,我心想互联网时代,上网搜一下,打两个字,一篇文章就出来了,还跑来找我,我开始做的时候,我就是去搜,搜各种东西,恨不得把古今中外的这些农业书都翻遍。所以你既然这么想做农场,为什么连这种行动都没有。我见过一个有一千多客户的大农场要关门,为什么呢?他不会种,他的成本很高,比如说我种一片地,种半个棚,一天能收到三十斤黄瓜,他不会种,他只能收到三斤黄瓜,所以他的黄瓜卖50(元)一斤也要赔钱,说到底,其实种地的门槛最高。”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能做得好,我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技术,而且我和我叔叔合作。他种了一辈子地,有很多经验。我呢,又是学这个专业的,算是有新有旧,有机或者叫生态农业,他是一个非主流农业,这个行业也没有什么人才,种地是有很多讲究的,建一个农场,给客户搭配菜篮子,所有的菜都要种,所有的菜都有技术。你去农大找专家,他就懂一个东西,我们是每个东西都要研究透,而且还要品种多,还要数量、产量稳定,不能说上周产了八百斤,下周产二百斤,那不行。另外不用农药不用化肥这些,到底怎么保证产量呢?我们就是按季节种菜,该种茄子的季节就种茄子,该种萝卜的时候种萝卜,季节对了,不是说没有虫子,但是虫子少得,另外还有一些物理的防虫方法。”

黄瓜,为什么叫黄瓜

“现在我的客户有二百多户,这两百多户都在我微信里,我们这儿没客服,我自己就是客服,每一家我都熟,他们家有小孩多大了,有没有老人,爱吃什么菜,不吃什么菜,都要告诉我。如果菜送过去坏了,马上给重寄,人家花钱订你的菜,就是互相信任,你看我一天事情很多。其实我们这种农场,在国外很早就有了,最大的好处,就是客户直接认识农场主,认识给他生产蔬菜植物的人,他们之间是有一种超越商业的信任。”

“农场刚开始那两年,客户都会要求来看看,周末周日会到这里玩,看看菜,吃吃饭。最开始前两年,一到周末可累了,几乎吃不上饭。因为从城里来到这里一般十点钟,一拨一拨的人来,带他们到地里转,到四五点钟才走光。我客户里有名人,在我眼里也没有什么特别,在菜面前,在健康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美田至今除了媒体采访我之外,没有出去做过任何的宣传,平时就是写写朋友圈,会员都是慢慢口碑来的。一小圈一小圈,互相认识。我有好多朋友,在大公司里做销售总监什么的,他会替你着急,觉得你五年为什么还这么小,为什么没有扩大?可是我真的不想有那么多客户,比如去年春节一个小区来找我,上万户,即使有5%、10%订菜,也有几十户、上百户,但我也拒了,因为那时没有信心能够一下子供那么多人吃菜,像这样的合作很多,人家来主动找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什么兴趣。”

“有朋友给我介绍政府里面的官员,让我去套近乎,农业补贴很多。人家给我介绍完了,我也很不主动,人家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不开窍—你辛辛苦苦一年也就挣几十万,拿补贴也是几十万,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可是我就是不想去求人,你整个运作是良性的,每年有这么多固定的收益,有什么必要去求人呢?做大不是我最急切的诉求吧。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在门口这块地做一个蔬菜花园,因为植物、蔬菜都长得特别漂亮,不仅是好吃,比如说蒿子一般就吃这么高,其实不理它,它可以长这么高,上面开黄色的小花。还有那种红苋菜,南方人很喜欢吃,但是其实你要不理他,一棵可以长成一个小树一样,远远看着火红的一树,特别漂亮。还有黄瓜,为什么叫黄瓜,因为长老了确实是黄的,但是很多人从来都没有见过黄瓜长老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还有像胡萝卜开花,也都是很漂亮,伞状。我就是想用这些蔬菜来做景观,做成一个花园。我希望大家可以光着脚在土地里走,能接触到泥土,通过食物,通过食物能够跟天地跟自然有一个更亲密的联系,通过这种体验,能够重新体验一下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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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说,种地是有很多讲究的,建一个农场,给客户搭配菜篮子,所有的菜都要种,所有的菜都有技术。

后记

我和跃明遇上纯属偶然,一个网络电台约我做一档节目,节目总监川子游说我时就提到在他们那里开麦的人都不是专业播音员,都是各行各样的精英。为了说明这个问题,他就说有一个开农场的女孩,种的菜都卖给崔健了(经查实是卖给崔健的经纪人,不过顺子确实吃她们家的菜)。她声音也不是那么好听,但她那档节目收听率还挺高的,因为她是北师大的退回老家种菜,会让都市里的白领特别有共鸣。

后来,我上去听了听,听她说到2008年,她因为身体不好在潮白河休息了两年,春天河边花开的时候,只有两个朋友来陪她看过花,“朋友们都太忙了”,她语调平稳,但我却听出了深深的孤独,这孤独丝毫没有怨气,只有一种淡淡的叹息。

因为这样,我去北京的时候,就约了她的采访,跃明来接我们的时候,开的是豪车,也特地穿上了她最漂亮的宝蓝色长裙,但是纵然是这样,她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完全不施粉黛的模样仍然提醒着我们她确实是一个田地里的人。我们参观了她的农场,聊了她的收入与生活状态,我发现她处在一个特别悠然的生活里面,每天早上她大约四五点钟就起床,然后跟着同事一起下地每天十点之前基本上已经干完一天的活,剩下的时间,就用来处理农场的杂事,其他时间则开着她的大JEEP满世界转悠,去清华读书,去听讲座,和各种朋友见面聊天,每周还要去一个网络电台录一个每天十分钟的节目,农场的收入已然足够她过上非常宽裕的生活,如果不要买游艇,她的日子相当逍遥。

虽然一直一个人,她好像也接受了这种生活,反而,她享受着一个人的生活,就像第一年回家种地时,有一个长辈特地走过来看她,她问您看啥呢?长辈说他来看看大学生回来是怎么种地的。虽然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里是异类,但她不在乎,她从小就是那种自己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我不太在乎别人,就像你很专注的时候,真的不看别人,你问我人家对我怎么看,我不在乎,我对你们别人怎么看,也没有,我觉得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过好自己就行了。”跃明说。

这个年轻的女农场主,双脚牢牢地站在她自己的土地上,有点天然呆,又有点浑然天成,她说她最爱干的事就是下午三四点在灿烂的阳光在站在地头发呆,看着脚下嫩绿叶子,望望北方那清朗的天际,那一瞬间,她会感觉世界特别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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